2025年12月29日，南通市生态环境局官网发布工作务虚会通报，明确释放信号：2026年将加大农田退水、南美白对虾养殖、农村生活污水等治理力度。
几乎在同一时段，南通市组织开展南美白对虾养殖尾水专项巡查和夜查。
在如皋下原、白蒲、石庄、吴窑四镇的河道里，5000余亩水面下悬挂的数百万只珍珠蚌，其养殖尾水是否也在治理射程之内，尚未有明确答案。
据如皋市融媒体中心及南通日报2025年12月报道，如皋当前年产珍珠近千万颗，总投资超亿元，仅在吴窑镇，1400亩养殖区年产珍珠就超200万颗。
视觉南通网同月报道显示，这一产业自2023年浙商北迁落户以来，仅用两年便形成规模集聚。
但与此同时，关于水体富营养化、夏季腥臭扰民的投诉，也在当地12345热线和村民口中持续发酵。
珍珠养殖与清水河道，正在南通形成一道尖锐的选择题。
从科学机理上看，珍珠养殖的污染链条清晰可辨。
据《大连海洋大学学报》网页版刊发的《小型水库不同蚌、鱼混养模式排放水的水质分析》研究显示，施用有机肥的养殖模式，排放水中COD、总氮、总磷值最高，水质最差；其中总氮均大于3mg/L（劣V类水标准），总磷均大于0.04mg/L，表明排放水均超过水体富营养化指标。
上海海洋大学研究团队在微信公众平台发布的成果指出，传统珍珠养殖为追求产量，常向池塘施用大量有机肥以繁殖藻类，导致养殖水体恶臭、严重富营养化和蓝藻水华频发，不但增加蚌病发生，也产生较大环境污染风险。
具体而言，养殖过程中大量投放的鸡粪、鸭粪、化肥等，使水体氮磷浓度飙升，透明度下降；藻类疯长遮蔽阳光，溶解氧被耗尽；鱼虾先缺氧死亡，生态链断裂，蚌体随之死亡腐烂，腥臭扩散。
如皋当地村民反映，“一到夏天，臭气熏天，蚊蝇横飞，窗户都不敢开”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珍珠蚌本身具有滤食净化功能，一只蚌每天可过滤约1.2吨水。
但在高密度养殖模式下，水体自然产生的藻类远不能满足摄食需求，养殖户被迫大量投肥，形成”越投肥越污染、越污染越需投肥”的恶性循环。
南通市对水产养殖污染的治理，并非始于今日。
据南通市人民政府官网2025年1月发布的《全面推进美丽南通建设实施方案》，里面白纸黑字写着：推动禁养区内水产养殖行为全部退出。
2025年12月29日，南通市生态环境局官网发布工作务虚会通报，明确2026年将加大农田退水、南美白对虾养殖、农村生活污水等治理力度。
同月，南通市生态环境局发布的重点工作完成情况显示，南通已组织开展南美白对虾养殖尾水巡查和夜查，2025年1-12月全市55个省考以上断面水质达标率100%。
政策信号已经清晰：水产养殖尾水治理，正在从“纸面”走向“地面”。
问题在于，当前治理焦点集中在南美白对虾等高污染品种，珍珠蚌养殖尾水尚未被明确点名。
但随着禁养区清退倒计时推进，如皋5000余亩珍珠养殖区是否涉及禁养区范围，值得追问。
如皋并非珍珠养殖的原生地，而是产业迁移的最新一站。
上世纪90年代，浙江诸暨山下湖镇是“中国珍珠之都”。
据浙江省纪委监委官网2022年报道，当地占据全国80%珍珠交易量，年产业规模突破500亿元。
但传统粗放养殖模式下，大量鸡粪鸭粪直接投湖，导致水体发黑发臭。
绍兴市纪委监委微信公众号2025年发文回忆：“以前人们大多是用鸡鸭粪便喂珠蚌，导致水体发黑发臭，一开窗异味就会飘进屋里”。
2017年2月，诸暨出台史上最严“禁养令”。
据浙江省纪委监委官网报道，山下湖镇珍珠养殖总面积从8000亩骤降至4200亩，累计退养2800亩，完成8000余亩内循环生态养殖改造，珍珠养殖区域水质由原来的“劣V类”优化到“IV类”以上。
浙江禁养后，珠商携技术外迁。
据《经济观察报》2017年报道，浙江省珍珠行业协会数据显示，湖北一度占全国珍珠养殖面积的50%，湖南占30%。
但好景不长：2016年11月10日，湖北省农业厅发布通知，“各地要一律无条件取缔珍珠养殖，务必于2017年4月30日前全面完成珍珠养殖取缔工作”。
据人民网2017年报道，整个2016年，湖北省级纪检监察部门对环保工作推动不力的56名责任人员进行问责。
农业农村部渔业渔政管理局官网2017年通报显示，湖北黄冈全市9440亩珍珠养殖设施于4月底前全部拆除完毕。
据新浪财经转载《每日经济新闻》报道，千足珍珠在湖北洪湖、赤壁、监利三个县市共一万三千余亩养殖水域遭“强力禁养”，损失数亿元。
2023年，浙商北迁江苏南通如皋。
据如皋市融媒体中心报道，养蚌人邵小红从盐城考察回来，听当地老板说南通的水土好，一来就一见钟情，短短两年在如皋四镇铺开5000余亩水面养殖。
如今，南通政策收紧，这产业会不会继续打一枪换一个地方？ 据常德市鼎城区政协官网2024年2月发布的调研报告，湖南冲天湖及周边水体因近三十年大量投肥养殖造成严重富营养化，水体总磷等指标超标，“最为严重的珍珠养殖虽已完成退养，但近三十年的大量投肥养殖造成冲天湖及周边水体严重富营养化”。
这揭示了珍珠养殖污染的长尾效应——即使退养，底泥中的氮磷仍持续释放，治理成本高昂。
从经济账本看，珍珠养殖呈现出典型的“私人收益社会化成本”特征。
据南通市农业农村局及行业调研数据，养殖户一亩珍珠蚌年收入约6000元，一个蚌成本十余元，养3至5年可产一颗市价数百至上千元的精品珍珠。
如皋当地还可收取河道租金，村民打工日薪150元，技术工人日薪四五百元，确实带动就业。
但周边村民呢？水质恶化导致井水不能喝，得改接自来水或打深井，一户一年多花800元；农田灌溉因河水富营养化导致土壤板结、庄稼减产，亩均损失500元；河道清淤、藻类治理等政府投入，分摊到每亩养殖区约1200元；生态恢复、健康损失等隐性成本约1000元。
综合计算，社会成本约3500元/亩。
养殖户赚6000元，社会承担3500元。
若计入鱼虾绝迹、水鸟不飞、夏季臭气扰民等生态破坏隐性成本，这笔账可能为负。
如皋某养殖户坦言：“现在不让投肥，蚌长不好，收入腰斩。
但不投肥，藻类不够吃，蚌饿死，一样亏本。
” 隔壁村民更委屈：“夏天窗户都不敢开，蚊子倒是多了。
以前河里能摸到鱼虾，现在啥都没有，连鸭子都不下水。
” 说白了，这是一场零和博弈。
养殖户要赚钱，就得投肥；投肥，村民就得受罪。
政策要环保，养殖户就得转型；转型，收入就下降。
如皋的珍珠还在蚌壳里长着，但河里的水早已变了味。
南通市生态环境局的2026年治理清单上，珍珠蚌养殖尾水是否会从灰色地带进入红色禁区，将决定这5000余亩水面上的白色浮球，还能挂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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